汪子殿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替代了，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。

走出酒吧的时候，他一直在想，自己到底是在坚持什么呢？他现在快连饭都吃不起了，为了所谓的梦想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

“父亲一直教训我，说娱乐圈很乱，唱歌没有未来，所以从小到大都反对我学音乐，他想让我继续做旅馆。”

钟嘉想很早就知道汪子殿是因为家里反对他唱歌才离家出走的，但毕竟是别人的家里事，她也没好意思问得太详细，这还是第一次汪子殿开口说起家里反对的原因。

虽然他的用词有点怪怪的，但钟嘉想基本上听明白了：看样子他家里是开旅馆的，而他父亲希望他接手旅馆而不是进入鱼龙混杂的娱乐圈。

“可是，我喜欢唱歌。我跑出家里，想要证明给父亲看，我唱歌也是有未来的。”说到这里汪子殿的眼神黯淡了下去，“可是，我开始怀疑，我会不会是错的……”

他回想着离家出走之后三个月的生活，他过得越来越潦倒，如果没有钟嘉想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今晚会睡在哪里。

“我是不是……不适合唱歌呢……”

钟嘉想看着汪子殿少有的迷茫的表情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。坚持梦想什么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空话，生活的现实让人不得不去面对。虽然她坚信汪子殿拥有发光发亮的潜质，但谁能保证他什么时候才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？

是金子总会发光的，但是在发光之前，金子要怎么活？

钟嘉想回答不了。

可她又不想眼睁睁看着汪子殿放弃。在她看来，汪子殿的歌声简直得天独厚，这样一个天生的歌手却夭折在现实里，多么可惜。

“要不，再努力一下下。”

钟嘉想说，但多少有点没有底气。可她比谁都清楚放弃梦想之后有多难过，所以她不希望有朝一日汪子殿会后悔。

“再坚持一下，如果真的不行，那到时再放弃吧。”

她说不出让他坚持一辈子这样不负责任的话，却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放弃。

“我真的很喜欢听你唱歌，我也相信有朝一日能看到你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。即使……最后你还是选择放弃这个梦想，但相信我，你真的唱得很好。”

然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我可是你的粉丝呢。”

汪子殿也笑了。他忽然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，是啊，再坚持一下下吧，最起码还有一个人想听他唱歌的不是吗？

“想想你呢？你的梦想是什么？”

汪子殿的心情轻松了不少，也有了聊天的兴致，便反过来问钟嘉想。

“我呀，以前一直想当老师。”钟嘉想说着，语气带了点自豪，“别看我现在这幅样子，但中学的时候，我英语课成绩可好了，还是英语课代表呢。”

钟嘉想看着远方的夜空，目光带着向往：“那时我就想呀，等高考完了我就报个师范大学，毕业以后就当个英语老师，教中学生的。小学生都是熊孩子，太闹腾，中学生就乖多了，当他们的老师挺好的。”

她的话到这里就停下来了，但汪子殿很没有眼色地继续问了下去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……”钟嘉想的目光淡了下去，声音有点落寞，“没有后来了。高三的时候家里出了事，亲戚朋友没有人愿意照顾我们姐弟俩。那时阿念才刚初中毕业，我实在没办法了，就没考大学，去找工作了。”

汪子殿不吱声了，知道自己找错了话题。

钟嘉想看着他一副做错事耷拉着脑袋的样子，反过来安慰他：“其实也没什么，我不后悔，真的。现在我过得挺好的，有个属于自己的小蛋糕店，天天卖卖蛋糕数数钱，多开心。”

其实，当年如果她真的想去读大学的话，也不是不可以，申请学费减免，靠着奖助学金加上假期打工，过得苦一点她也能读完大学。只是，那样的话还没成年的弟弟就没人照顾，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更加没有着落。为了弟弟而牺牲学业，钟嘉想不后悔。

即使让她再选一遍，姐弟之间她还是会选择弟弟。

可汪子殿却看得出她眼里的遗憾。现在过得好不代表她当初选择放弃时不困难，那个时候……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。

汪子殿忽然有点明白，为什么钟嘉想会愿意无偿地帮助他——

她是把他当成了自己梦想的一个寄托吧。

“想想，委屈你了。”

听到这一句话，钟嘉想的眼圈忽然红了。

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，她也不过是个刚刚18岁的小姑娘，还没踏出校园，什么都懵懵懂懂。可她却不得不挑起家里的担子，努力赚钱养活自己和还没成年的弟弟。背后的辛酸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，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，尤其在弟弟面前，她还要努力摆出一副乐观轻松的样子，不想给他压力让他愧疚。

可钟嘉想也是人。她也会难受，会痛苦，会挣扎，可这些情绪却只能深深压在心里，从来得不到发泄。

可是汪子殿却对她说，想想，委屈你了。

是啊，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很多，但她也是会委屈的。她也想上大学，想继续读书，想像同班的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毕业。可这些话她都不能说，她只能咬着牙把委屈都吞回肚子里，任由自己被生活继续揉圆搓扁。

然后现在，终于有人来对她说，委屈你了。

钟嘉想一直以来需要的，也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垂下头，想用发丝挡住自己的脸，她不想让汪子殿发现她的眼圈红了。她向来要强，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，尤其现在还当着一个比自己小的人，哭出来的话总感觉有点丢脸。

可结果适得其反，她脑袋一低，本来憋在眼眶里的眼泪就直接落了下来。她是短发，即使垂头发丝也压根没把脸挡住多少，所以她一哭，汪子殿就发现了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，紧张得手忙脚乱。

“想想，对不起，你别哭，你……”

“我没哭！”钟嘉想把头埋得更深了，假装自己没有在流眼泪。可眼泪一旦开始流就很难收得住，尤其是钟嘉想这种憋了很久的类型，要么不哭，一哭就几乎停不下来。

汪子殿看着她大腿上的布料都被滴落的泪水染湿了，声音还带着鼻音，怎么看都是在哭的样子，便继续劝道：“想想你别哭，我……”

“都说了我没哭！”这下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了，可还是死活不肯承认，“闭嘴！不许看我！”

汪子殿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，没有反应，还是呆呆地看着她。

钟嘉想没有抬头，但她感觉得到汪子殿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，便恶狠狠地继续吼道：“转过头！不许看我！给我看星星！不然我赶你出去！”

汪子殿很想说，G市冬天有雾霾，是看不到星星的。但他看着钟嘉想明明已经哽咽着却还是强忍住声音的样子，最后还是听话地默默转过头望向灰霾的夜空。

就在钟嘉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、想自欺欺人地保留最后一丝伪装时，旁边默默“看星星”的汪子殿忽然开口：“想想，接下来我要唱歌了，所以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，其他什么都没有听到。”

正强忍着哭声的钟嘉想一愣，抬头向旁边看去，只见汪子殿目不斜视地仰头盯着雾霾一片的夜空，真的开始开口唱歌：

“...Tonight,Ifeelclosetoyou

（今夜我感觉离你很近）

Youopenmydoorandlighttheskyabove

（你打开我的心扉，点亮我的天空）

Whenyouneedsomeone,iamthererightbyyourside

（当你需要人陪伴时，我就在你身边）

Iwishwecouldstayasone…”

（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）

他的嗓音柔柔融化在夜色中，仿佛掩盖住了寂静中的一切声响。在歌声和夜色的纵容下，钟嘉想终于泣不成声。

汪子殿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，依然抬头看着天空，无知无觉般继续清唱：

“...Iwishwecouldstayforeverasone”

（……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）